儒家经典与《孟子》第九期第三讲
昨天我们讲到了帝道，王道和霸道这三道，在关于刑德二柄的治国之术上
有着一定的差异
帝道重在德，所以鼓励美言美行
霸道重在刑，所以疑人之罪，而言人之不善
王道的儒家，自称为中道，即鼓励德，也不放弃刑
所以主张不言人之不善
这些细节的对比，就能很好的区分三道的主张
而儒家不言人之不善的另一个原因
就是这些大儒，大智慧的人，他们做的事情
很多看起来就是出格的
极为出格
或者用世俗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不好的
比如那些革命先烈
要是后来没有成功
世人就会认为是土匪叛乱，被镇压了
在行事之中，圣人的很多行为，都是不可被世俗人所理解的
圣人论心不论迹
论迹世上无圣人
圣人嘛，主要是看他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而不是纠结于行为
如果一定要从行为上去评判，那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圣人
任何事情，都能挑出毛病
那圣人的内心想法，究竟怎么看呢？看什么呢？
就是昨天讲到的孟子三语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昨天说到，孟子三语是孟子全文里面，误会最深的地方
三句话的解释，一句比不一句不靠谱
这是因为这三句话，是递进关系
如果第一句误会了，那后面就不可能正确
相当于一开始就错了
但这三句话里面，第一句还能理解，误会主要是从第二句开始的
我们先看第一句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大人者，这就是指统治阶级
或者君子
这些人，他们说的话，未必一定就是不撒谎的
他们的行动，未必一定就是有结果的
言和行之间，未必就是一致的
因为言和行，都是外在显现的形式
真正要观察的，是他们内心的道义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一个道义展开的
无论是诚信还是谎言，无论是有结果还是没有结果，都是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义
这才是大人
比如抗战期间，某个中国军人被日本给俘虏了
这中国军人，他究竟是老实交待呢，还是就是不说呢，甚至撒谎乱说呢？
如果不如实回答就是小人的话
那就将伤害心中的道义
给人民和同志，带来更大的灾难
显然，此时的他，就要看他心中有没有能够坚持的道义
如果有，是为了国家和人民
就会说谎话，编瞎话或者硬扛不说
这是孟子所说的大人
如果没有，那就是老实交待
言可信，行可果
那反而是为了自己免受苦难的小人了
显然，对于大人来说，他们心中的道义，远远大于言必行，行必果这样的形式
再比如战争
为了欺骗对方，往往说往东，实际上是往西
言而不信
甚至走到半路，又改变方向
行而不果
但实际上，主将心中都有一个坚守的道义
那就是赢得战争的胜利
兵法之道，本就是违背言必行，行必果的诡道
也就是说，对于君子而言，心中的道义高于一切
而为了道义，就不可能做到言必行，行必果这样行为上的细节
小人重形式，君子重道义
小人重迹，君子重心
《论语.子路》记载了子贡与孔子的对话：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子贡问孔子说：
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士人呢？
孔子从国，家，自己三个方面进行了回答
孔子说：如果一个人行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让他无论去哪儿，做什么事情
他都能做得很好，不辱国君的使命
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士了
显然，不辱使命，就是他的道义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其他的形式就不重要了
不完成使命，才是自己的耻辱
子贡认为，这标准太高
所以就继续问：请问比这差一点的标准呢？
孔子又从家族的立场说道：
宗族里面的人都称赞他孝顺父母，乡里乡亲都称赞他敬爱兄长
在这样的熟人圈子里面，他声望很高
人人都称赞他
这样的人，也能叫做士人了。
宗族，就是熟人圈子
在一个圈子里面，能够为了宗族的利益和团结而努力
这样的人，配得上士人
但子贡还是认为标准有点高
所以又继续问：
还有没有更低一点的标准呢？
孔子说：有啊
那就是言必行，行必果，这些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
勉强可以算作最低等的士人了
也就是小人了
小人的标准，才是言必行，行必果
他们心中因为没有道义
所以才在乎形式
追求言行
而君子因为心中有道义
所以不追求形式
因此言不必行，行不必果
孟子第一语，后世容易误解的地方，就是大人言而无信，行而无果
认为大人都是瞎扯淡的
瞎忽悠的
但其实，只要是合符道义的，君子都是言行一致的
都是言必行，行必果的
只有不合符道义的时候，大人才为了道义，而放弃言必信，行必果
明白了这第一句话，就递进到了第二句重要的话
那就是君子心中的道义，究竟是什么？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这句话，就是来解释君子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心
能够让他们放弃言必信，行必果的作为
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家
他们号称王道
这些大儒，哪怕是战国八大儒家宗派
他们几乎都是民本主义者
尤其是孟子，更是喊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的口号
在儒家包括孟子看来
所谓的道义，就是为民请愿
为民负责
以民为本
为民谋幸福的主张
一切围绕人民的幸福来展开的
为了救民于水火，行为上，自然就无所不用其及了
历来的那些革命家，抛自己的头颅，洒自己的热血，革封建者的命
甚至乱世用重典
显然都是为了实现自己为人民幸福的根本道义
手段是什么，就因时因地而各有不同了
但就是这赤子之心
被后人误解极深
基本上的解释，都和人民无关
而是认为是象婴儿一样纯净，专一的心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望文生义的
赤这个字，本意就是火红色
由大和火二部分组成
大火烧得通红
所以用来应对五行的南方火红
而赤子，就是指初出生的婴儿
这也没有问题
因为新生儿皮肤的角质层极薄
真皮层的毛细血管网非常丰富
血管扩张后，红色就直接透露出来
所以新生儿，看起来就是红色的
过一段时间，就渐渐恢复正常了
因为赤子是指新生的婴儿
而新生的婴儿，一无所有
所以，赤这个字，又引申到空着，祼着，一无所有的意思
比如赤手空拳
就是手里啥也没有
这都是赤的引申意
赤子虽然没有异义
但赤子之心，却大错特错
赤子之心，并不是指婴儿的心
早在《尚书.康诰》里面就说到：
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这句话就是说，统治阶级，对于百姓，一定要象对待初出生的婴儿一样
小心守护
这样民众才能安康太平
显然
这才是赤子之心
用对待婴儿一样的心态，去爱护百姓
这一说法，历来都有传承
而且丝毫不乱
到了《管子.版法解》里面
就是这样说的：
圣人之于天下百姓也，其犹赤子乎，饥者则食之，寒者则衣之，将之养之，育之长之，唯恐其不至于大也。
这也是指赤子之心
圣人对于天下的百姓
会把天下百姓当作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看待
饥了就马上给他喂奶
冷了就马上给他加衣
扶持他们，奉养他们
培育他们
引导他们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希望他们健健康康的长大
可以看到，赤子之心，是完全没有异义的
那就是圣人治国的心态，应该象父母对待初生婴儿一样的心
这种说法，还能反证
古人还有与赤子之心相对应的称呼
他们把统治阶级，也就是这些当官的官员
称为父母官
也就是统治阶级，应该是百姓的父母
《尚书.洪范》里面说道：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最高统治者，天子，应该就是人民的父母
这样才配做一个国家的主席
才适合统领天下
到了《诗经.小雅》也说到：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快乐的君子啊，他是人们的父母
君子的快乐，应该是把百姓当作初生的婴儿，在自己的抚养下，看着他成长的快乐
看着百姓幸福，自己就快乐的人，才配得上君子
一方面，统治者认为自己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就是父母和婴儿的关系
一方面，又强调自己的内心道义
那就是一定要告诫自己，要有赤子之心
那什么叫为人父母呢？
哪样算是赤子之心呢？
《礼记.大学》里面就解释了：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人们所喜欢的事情，就要努力去帮助他们实现
比如安居，富足，平安
生有所养，老有所依
等等
人们厌恶的事情，自己也就要厌恶，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站在人民的角度，去制度国家方针，治理国家
这就是人民的父母了。
西流元帝时期，南阳有个太守，名叫召信臣
他勤政爱民，亲自下田指导农耕
兴修水利
灌溉农田
让当地的农民户口倍增
盗讼锐减
南阳当地的百姓，就称为他召父
到了东汉武帝建武七年
南阳又出来一个太守
名叫杜诗
他发明水排，改良农具
减省民力
广开农田
南阳的百姓，就将他和召信臣相提并论
称他为杜母
因此就有了"前有召父，后有杜母“的说法
自此，父母官一词，就正式成为官员的尊称
可见，古人有一整套成熟的为官思想体系建设
那就是统治者或者说为官者
就要象父母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以这种赤子之心，去对待天下所有人
要把天下百姓，都看作初出生的婴儿
也就是赤子
这就是为官的最高境界
也是王道和帝道的追求
后来，孙中山先生，推翻满清
创立民国
就提出了新的为官理念
认为做官，就是要做人们的公仆
要做百姓的仆人
这是几千年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为官员的心态翻案
不再强调赤子之心
而强调公仆之心
当时，北洋有三个大军阀
即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
而这孙传芳，本来是山东秦安人
是南宋理学家孙复的后人
他就清晰的认识到，这种说法是有问题的
直接公开回怼孙先生的仆人观
：
孙中山先生说要做人民的公仆，全是骗人的
仆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不是偷主子的钱
就是勾搭主子的小老婆和丫环
我不做公仆，我要当父母官
天底下哪有父母会害自己孩子的？
孙传芳的这一段话，在民国甚至现代史上，都争议很大
很多人认为他想复古封建思想
坚持为民父母，把百姓当赤子的儒家观
不接受新思想
但实际上，这事还真值得考虑
如果为官者是父母，那百姓就是赤子，父母对待自己的婴儿，就是赤子之心
如果为官者是仆人，那百姓就是主子，仆人对主子是什么心态？
主人之心？
奴隶之心？
这心态是完全无法建设的
因此，很多为人民公仆的，最后都变了味
比如物业本是公仆
居民是主子
结果物业刁难主子的情况，极为常见
就象孙传芳说的那样
不就是想着主子的钱
就是想着主子家的女人
可见，古人把统治者比作父母，把百姓比作赤子，把统治者对待百姓的心，称为赤子之心
是经过深思熟虑，最为形象的比喻
是刻在几千年儒家治国传统思想里面的核心内容
也是治国如治家核心
还有一些人，倒过来说
其实也不妥当
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衣食父母
把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上
显然，子女对待父母的心，远远没有父母对待子女的心，那样情真意切
其中的情感，是没有相提并论的
甚至孩子都是因为教育之后，才彰显孝道
不是孩子生下来，就知道孝敬父母的
回到正题
孟子所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显然，也就是指的统治者，其核心的道义，就是把百姓当作初生的婴儿，把自己当作父母来看的心
为了这个心，什么言必信，行必果，都是次要的
即然历来的赤子之心，传承这样清晰明了
那为什么后来的人，会把赤子之心，误解为婴儿一样的心态呢？
这主要是因为《道德经》第五十五章
也就是帝道里面，也说到了赤子。
但这篇文章里面，在被后人注解的时候，给望文生义了
我们来看看误会是怎么产生的
先看这一章的原文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攫鸟猛兽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这一段文章，其实分作三段内容
后人混为一谈
就误解了
在公开的解释里面，这一段文章是狗屁不通的
通行的解释就是说：含德深厚的人，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有毒的虫不会蛰咬他
猛兽不会伤害他
凶猛的鸟也不会去搏击他
骨软筋柔但握东西却牢固
虽然不知道男女性爱的事，但生殖器却能雄起
这是精气极足的缘故
整天哭叫，嗓子也不沙哑
这是由于和气极为旺盛的原因
阴阳两气统一就是和气
了解和气就是明
贪生纵欲就会遭殃
欲念主使精气叫逞强
事物强壮就会衰老
这都叫违反了道的法则
不遵守常道就会很快灭亡
这是照搬的百度的解释
你们平时是不是也是这样解释的？
不说别的
单就这些毒虫猛兽飞禽，不咬婴儿
这在现实世界，就是在扯淡
2023年，美国的得克萨斯州，一名仅出生2周的婴儿独自在家中卧室里面，被家中饲养的斗牛犬袭击，最终因伤势过重，不幸离世
2024年，国内某个家庭，饲养7年的中型犬在主人转身接水的间隙里，就袭击了躺在婴儿床里面仅仅17天的婴儿
造成婴儿面部多处撕裂伤
英国布里斯托尔城市效野区域
2010年至2020年，十年间，就累计发生了11起城市赤狐潜入居民家中，袭击婴儿的事件
2022年，澳大利亚的墨尔本，一个3个月大的婴儿，在户外露营的睡袋里面，造野生袋熊啃咬了脚部
显然，认为各种毒虫猛兽凶禽不袭击婴儿，这是极为荒谬的
真要将婴儿放在野外
过不了多久，就可能没了
如此荒谬的说法，其始作俑者就是《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里面
王弼在注解这个条文的时候，不顾中国数千年的赤子之心的传统
望文生义，生硬注解了
那这一段话，究竟应该怎么正确解读呢？
我们明天见
祝大家周末愉快
明天我们继续帝道的赤子之心